西泠印社出版社的书目上，多了一个安静的书名： 《莲花峰拾遗》 。作者高玉刚，为这本书作序的，是原大连市人大常委会主任里景瑞。序言不长，却写了近二十年“素交”的观察。

　　对于了解高玉刚的人来说，这本书的出版并不令人意外。他的论文清单可见其用力所在： 《书法》杂志上的《试论中国书法在异域文化地区的接受兼论书法文化的普世价值》，《在新历史主义视角下刍议书法载道中的继承与创新发展》《〈祭侄文稿〉之书法空间构成初探》，《中国书法报》上的《简牍字书书法风格探究》，《书法导报》上的《笔法在书法审美中的表达与意义》 。一篇接一篇，倾述着笔者对书法这个专业领域的理解和认知。

　　序言作者里景瑞先生在序中反复用了一个字：素。素交、素色、清、淡、雅、韵。他把高玉刚的“定力”追溯到“千百年来中华民族文化的背景”，又把他的“心妙”追溯到中医之“气脉”与书论之“筋骨”之间那条隐秘的通道。这篇序言本身，就是一次严肃的书法批评实践。他说与高玉刚见面不多，诚为“素交”矣，其意义在于清纯与质朴。他看中高玉刚身上具备的素色——清、淡、雅、韵;欣赏他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灵魂的执着与坚守;敬佩他在诗、书、 画、 印、 文诸多方面的践行与深耕。

　　高玉刚很年轻时就学中医。他领会到中医及中国传统文化的高妙之处，并自然而然地将中医“气脉” “筋骨”等思想和术语与书论中的一些观念联系起来，这使书法在他心目中具有了生命特质。

　　高玉刚对中医理论的理解及长期参禅与书法实践的经历使其产生了感悟生命本来面目的自觉。就是《内经》所谓的“慧然独悟”这个境界。能达此境，乃超越思辨范围，则中医之理、艺术之理与天地之道浑然一体，人心与天道合二为一。他觉得高玉刚一定程度上体悟到了这个境界。他在书法理论文章中，就曾多次论述过“明心见性，直指本心”问题，如：“书写训练是修养心性的过程，实证人、天、宇宙实相，离不开心性修养的历程”，“在书法功能上不仅达情言志，还有借此入道的终极追求”，“书法学习的渐悟、顿悟都是以积累为基础的，只有长期的渐修才能有刹那间的顿悟”，书法“应该是书家借此悟道的途径，做到‘书我合一’以至‘离法无我’ ”等。

　　尽管这些论述散见于不同的文章，已足见其追求与修为。观其书写和篆刻过程是一种享受。他的行草书没有狂野，让人看到的是平静与安和，感到他已把医学、哲学等理念延展到书法领域，展现出禅的境界。其篆刻作品，令人眼前一亮。 感觉既有实像， 又有幻相， 单刀直入的线条， 不假修饰，自然天成，韵味十足，显示出“静观皆自得”的悠然。我过去总以为书法或篆刻是在理性的约束下按照笔法、墨法、章法或刀法、技法等理论一笔一刀完成的，观察高玉刚的书写或篆刻，这应是作者在创作之前的理性思维状态。一旦进入创作，并无思考的时间，尤其他的行草书或写意篆刻，其思维方式只有切换到直觉或“妙悟”的状态，在自由、直见本心的审美主导下，摒弃烦琐、复杂的技法，去掉森严法度的束缚，才能做到不做设计、无所顾忌、直抒胸臆，体现出返璞归真的拙趣。 这种状态也许是非理性的， 甚至是无意识的，必然是长期积累的瞬间爆发，千百次锤炼的突然凝固。不然其自由自在、天然本真、随缘任运、悠然自得的境界是无法在其作品中体现的。苏轼曾言“无意于佳乃佳”，就是在这种状态下实现的吧。

　　在序作者看来，恰恰不在于某一笔某一刀的精熟，而在于技、道、心三者之间没有断裂。这种不断裂，在当代书坛并不常见。书法界不缺少技术精湛的书写者，也不缺少擅长言说的理论者，但能把中医的“气脉”与书论的“筋骨”打通、把“渐修”与“顿悟”放在同一个修养历程中理解、把“书我合一”当作可实践的路径而非修辞的人，并不多见。高玉刚在论文中反复处理的问题——书法的普世价值、载道与创新的关系、碑帖传统中的空间构成——表面上是学术议题，底层却始终指向同一个追问：书写何以成为心性修养的实事，而非姿态。

　　序言里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判断：里景瑞说他看高玉刚书写与篆刻，“一旦进入创作，并无思考的时间……其思维方式只有切换到直觉或‘妙悟’的状态”。这等于说，高玉刚最好的作品，恰恰不是“设计”出来的。这与他在高校创立书法研究室的实践形成了有趣的对照：在教学与制度层面，他做的是最需要理性布局的事——受聘大连外国语大学客座教授，成立辽宁省高校中首个以书法家本名命名的书法研究室，重新组编教材，把书法通识教育嵌入外语类院校的跨文化视野之中。一边是“不做设计”的创作状态，一边是精心设计的教育工程，两者并不矛盾，而恰恰是“渐修”与“顿悟”在一个人身上的分工。

　　西泠印社出版社的学统，使这本书进入一个以金石书画为尺度的阅读视野。创建于 1904 年的西泠印社，以“保存金石， 研究印学， 兼及书画” 为宗旨， 出版社背倚百年学脉，出版过《中国印章艺术史》 《印学史》 《吴昌硕作品集》等一批具有学科奠基意义的著作。 《莲花峰拾遗》进入这个出版序列，意味着它将被放在一个更长时段的学统中被阅读，而不是靠头衔来“撑住”

　　莲花峰下拾遗，拾的或许正是这条道路上的散落之物。

　　而序言本身，已经是其中沉静的一页。

　　作者：李明